
“凌宇线上股票配资开户,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可是,我只够得上本省的二本线。”
苏婉靠在我肩头,哭得梨花带雨,身体微微发抖。
“我查了好多资料,那个学校好远,我好害怕……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她的眼泪浸湿了我肩头的T恤,也浸湿了我的心。
我搂紧她,心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周围是嘈杂的网吧,其他同学正为填报志愿争分夺秒,或兴奋,或纠结。
只有我们这一角,被低气压笼罩。
我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那赫然显示着的“总分:685”的成绩查询界面。
再看看苏婉屏幕上,那个我陪她一起查出的,刚刚过本省二本线没几分的成绩。
一个天,一个地。
“别怕,婉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苏婉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眼里有光闪过,随即又被更多的水汽覆盖。
“不……不行,凌宇,那是685分啊!你能去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专业!我不能这么自私……”
她用力摇头,眼泪甩了出来。
“别傻了。”我抬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学校很重要,但你更重要。”
这句话,我说得真心实意。
我叫凌宇,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
父亲是厂里的技术员,母亲是会计,家里不算富裕,但父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
他们常说,小宇,好好学习,考出去,改变命运。
而我,似乎也一直朝着这个目标稳步前进。
成绩从未跌出年级前三,性格不算活泼,但踏实稳重,是老师眼里清北的苗子。
苏婉,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高三下学期才确定关系的女朋友。
她长得清秀可人,性格有些娇气,但在我面前,总是温温柔柔的。
她成绩中游,起伏较大,每次模考后情绪波动也大。
我们在一起的契机,是那次她数学考砸了,躲在楼梯间哭,我正好路过,递了包纸巾,顺便给她讲了半小时的错题。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在一起了。
和她在一起后,我生活的重心除了学习,多了一个她。
帮她整理笔记,给她讲题,安抚她考前考后的焦虑情绪。
朋友们都说我傻,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还分心去照顾别人。
但我觉得值得。
苏婉依赖我,需要我,这让我感觉到一种被需要的满足。
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和信赖,这极大地满足了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虚荣心。
我也曾暗暗发誓,要和她一起,去同一个城市,哪怕学校有差距,我也能照顾她。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差距会这么大。
685分,清北复交都可以冲一冲,顶尖985的专业可以任选。
而她,刚刚过二本线,选择面窄得可怜,最好的去处,可能就是本省那所口碑还不错的二本师范院校。
那所学校,在邻市,离我们这里有三百多公里。
填志愿这几天,苏婉的情绪一直很低落。
每次见面,眼睛都是红红的。
她反复说着对陌生城市的恐惧,对独自生活的担忧,以及……对我们未来的不确定。
“凌宇,大学里优秀的女孩子那么多,你又去那么好的学校,我们会不会……”
“别胡思乱想。”我总是打断她,给她信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压力并非没有。
父母知道我成绩后的狂喜,班主任对我填报志愿的殷切期望,同学们羡慕或惊讶的目光,都像一块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但每次看到苏婉无助哭泣的样子,那块名为“责任”和“感情”的砝码,就会重重落下。
今天,是填报志愿系统开启的第一天。
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网吧,打算一起提交。
苏婉的情绪似乎比前几天更崩溃。
“凌宇,我昨晚做噩梦了,梦到你走了,我怎么也追不上……”
“那所学校我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食堂的饭菜会不会很难吃?”
“听说宿舍条件不好,还要去公共澡堂……”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一条,都加深着我心里的那个念头。
终于,在又一次看到她偷偷抹眼泪后,我握住了鼠标。
“婉儿,我们报同一个学校吧。”我说。
苏婉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鼠标上收紧,“我跟你报同一所学校。你的分数能上那所师范院校,我的分数……也报那里。”
“你疯了?!”苏婉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凌宇,那是685分!你去报一个二本?叔叔阿姨会同意吗?老师同学会怎么看你?你前程不要了?!”
她的反应很激烈,带着真实的震惊和……一丝慌乱?
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她过于激动。
“我想好了。”我避开她尖锐的问题,目光落在屏幕上,“我去查过了,那所学校虽然整体是二本,但有个别专业师资不错,是以前一本专业调整下来的。我报那个专业,也不算……完全浪费。”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685分,去任何一个985高校,都是顶尖专业,未来保研、出国、就业,平台截然不同。
去一个二本,哪怕是最好的专业,起点就矮了一大截。
这不是浪费,这是近乎自毁前程。
但我没办法。
我无法想象苏婉一个人在那个陌生城市里哭泣的样子。
无法想象她因为想家、不适应而生病难受时,我不在她身边。
更无法想象,因为距离和环境,我们渐行渐远,最终失去她。
年轻的爱情,有时候盲目得可怕,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悲壮。
我觉得自己是在为爱牺牲,伟大而深情。
苏婉哭了,这次是扑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凌宇,你对我太好了……我……我值得吗?”
“值得。”我拍着她的背,语气坚定,试图驱散自己心底那最后一丝动摇和不安。
“你会后悔的……”
“不会。”
我们又纠缠了一会儿,她似乎终于被我说服,或者说,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眼泪还是止不住。
“那……那我们快点填吧。早提交,早安心。”她坐直身体,抽噎着说,眼睛却不敢看我,只盯着自己的屏幕。
“好。”
我点开了填报系统,登录,进入志愿填报页面。
第一志愿,A,B,C……那些曾经憧憬过的名校名字,在我指尖划过,却没有停留。
我找到了本省院校列表,点开,找到“淮州师范学院”。
在专业选择栏里,找到了那个我事先看好的、据说有博士点的“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将它选为第一专业志愿。
鼠标悬停在“提交确认”按钮上。
只需要点下去,我的未来,就将和这个我从未想过的二本院校绑定在一起。
心跳得有些快,手心渗出细汗。
我侧过头,想最后看一眼苏婉,想从她那里汲取一点勇气和确认。
她似乎也正专注地看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然而,就在我目光掠过她电脑屏幕的瞬间——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网吧里嗡嗡的嘈杂声,隔壁同学激动的讨论声,敲击键盘的噼啪声,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空洞的白噪音。
我的血液,好像也在那一刻冻住了,然后疯狂地倒流回心脏,撞得我耳膜咚咚直响。
苏婉的电脑屏幕上,不是什么填报志愿的界面。
那是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网站——省教育考试院高考成绩查询页面。
这没什么,查分界面很多人会一直开着做参考。
让我浑身冰冷、思维停滞的,是页面上显示的数字。
考生姓名:苏婉
准考证号:XXXXXXXXXXX
语文:138
数学:145
英语:142
理综:273
总分:698
屏幕的光有些刺眼,那数字更是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瞳孔,扎进我的大脑。
698?
698?!
不是刚过二本线?不是只能上淮州师范学院?
698分,这分数比我的685还高了13分!清北不敢说稳,但国内最顶尖的那几所大学,几乎可以任意挑选!
她……她为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刺骨的怀疑,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我。
我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屏幕,那个我已经选好“淮州师范学院”、鼠标正悬在“确认”按钮上的界面。
然后又猛地看向苏婉。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茫然地转过头,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向我。
“凌宇,怎么了?你……填好了吗?”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软糯。
如果不是我刚亲眼看到了那个698分,我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楚楚可怜、全心依赖着我的女孩,真的是那个高考失利、需要我牺牲前程去陪伴的苏婉。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心虚、或者掩饰。
没有。
她的眼神干净,带着疑惑,甚至因为我的瞪视而浮现出一丝委屈和不安。
“凌宇,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她怯生生地说,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是不是……是不是你改志愿,压力太大了?要不……我们再想想?我真的不想你后悔……”
她还在演。
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焚毁我理智的怒火和屈辱。
但我硬生生压住了。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我不能问。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我问了,她有一万种借口可以解释——那是她看错了?那是她之前查的?那是网站显示错误?甚至,那可能是她故意查来激励自己复读的?(虽然这个理由蠢到可笑)
她会哭,会闹,会用那种被冤枉的、心碎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因为压力太大而胡乱猜忌的混蛋。
然后,这件事可能就会以我的道歉和她的“原谅”告终。
而我那差点就确认的、关乎一生的志愿,可能就在这种情绪拉扯中被稀里糊涂地提交了。
我不能。
我赌不起。
“没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但奇异地平稳,“刚刚……网卡了一下。”
我松开了紧握的鼠标,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颤抖。
“志愿……我再仔细看看,不着急确认。”我补充道,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苏婉明显松了口气,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她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指尖微凉。
“嗯,不急,我们慢慢看。凌宇,谢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她柔声说道,眼神真挚得让我心头发冷。
我强迫自己扯出一个大概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抽回了手,假装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我去下洗手间。”
我需要冷静,需要离开这个地方,需要想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起身,我几乎是踉跄着走向网吧狭小阴暗的洗手间。
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表情扭曲,像是困兽。
698分。
她考了698分。
却骗我说只够二本线。
为什么?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海。
难道……她早就想好了要去更好的学校?
难道她之前的哭泣、恐惧、依赖,都是演戏?都是为了诱导我,心甘情愿地放弃更好的选择,降档去陪她上那个二本?
然后呢?等我确认了志愿,无法更改之后,她再“突然发现”自己其实考得很好,再“惊喜地”更改志愿,去往她真正想去的好学校?
留下我一个人,在那一所二本院校里,追悔莫及?
如果是这样……那这算计,何其狠毒!何其精准地拿捏了我的性格和感情!
不,不会的……
冷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用力摇头,想甩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念头。
也许……有误会?也许那分数不是她的?也许……
我回想起最近的一些细节。
填报志愿前,她似乎总是不经意地问起我对未来的规划,问我最想去的城市和学校。
当我提到北京、上海的几个顶尖学府时,她总是很快岔开话题,或者黯然神伤地说“那里真好,可惜我去不了”。
当时我只觉得她是自卑和失落,现在想来,那会不会是一种试探和误导?
还有班长陈浩。
那个家里开公司、成绩也不错(大概650分左右)、高中三年明里暗里追求过苏婉的男生。
最近,他好像和苏婉的联系多了起来。
有几次我看到他们课间在走廊说话,苏婉笑得很开心。
我问起,她说是陈浩在问她填报志愿的经验。
“他成绩那么好,还用问我?”我当时还开玩笑。
苏婉只是笑笑,说:“他家境好,选择多嘛,可能想听听不同意见。”
现在想来,陈浩的目标,从来都是北京上海的那些名校。
而苏婉的698分,去那里绰绰有余。
一个模糊的、令我作呕的联想逐渐成形。
我猛地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大口喘气。
不,不能仅凭一个界面就下定论。
我需要证据,需要确认。
我拿出手机,屏幕映出我难看的脸色。
我点开和苏婉的聊天记录,往上翻。
聊天记录里,充斥着最近她关于成绩的焦虑和对我依赖的话语。
“凌宇,我完了,我感觉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全错了……”
“今天模拟填志愿,我搜了一下我能去的学校,都好差啊,我想哭……”
“凌宇,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以前觉得是甜蜜的负担,是依赖,现在再看,字字句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台词,引导着我走向她预设的轨道。
我又点开了省教育考试院的公众号,查询历年录取分数线,搜索“淮州师范学院”的信息。
确实是个普通的二本,位置有些偏僻。
以我的分数去那里,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匪夷所思的愚蠢行为。
而我,差点就成了那个最大的傻瓜。
外面传来苏婉隐约的呼唤:“凌宇?你好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让表情恢复正常。
走出去,苏婉正有些不安地看向洗手间方向。
“怎么去那么久?不舒服吗?”她关切地问。
“没有,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早上吃急了。”我随口敷衍,坐回座位。
我的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填报界面,那个刺眼的“淮州师范学院”和“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像是对我最大的嘲讽。
苏婉的电脑屏幕,已经切换回了正常的填报志愿页面。
那个显示着698分的查分界面,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凌宇,你看这个专业怎么样?”苏婉指着她屏幕上某个学校的某个专业,凑过来问我,身上传来淡淡的、我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以前让我心安的味道,此刻却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嗯,还行。”我含糊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她屏幕的角落,看向浏览器标签页。
只有一个志愿填报系统的标签。
但我清楚地记得,刚才,在填报系统标签旁边,还有一个标签页。
现在不见了。
是被她关掉了?还是最小化了?
我的心不断下沉。
“婉儿,”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的准考证号和密码,没给别人看过吧?”
苏婉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但立刻恢复了正常:“没有啊,怎么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会给别人。”
“没什么,就是听说有人账号被盗,志愿被乱改,提醒你一下。”我盯着她的眼睛。
“哦,不会的,我都是自己操作的。”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凌宇,你……是不是又改主意了?如果你实在想去更好的学校,我……我能理解的,真的。”
她又抬起眼,眼眶说红就红,里面迅速蓄起泪水,欲落不落,显得格外脆弱又善解人意。
好一招以退为进。
若是十分钟前的我,看到这眼神,恐怕早已心疼不已,更加坚定“不能抛下她”的念头。
可现在,我只觉得浑身发冷,甚至想冷笑。
“没有,”我移开目光,怕眼里的情绪泄露,“说好了陪你,我不会改主意。只是志愿填报好几天,我再多了解一下这个学校,毕竟……这对我而言,也是大事。”
我说得合情合理。
苏婉点点头,似乎放下了心,又开始小声跟我说起她听来的关于那所师范学院的“趣闻”,试图描绘一幅我们未来在那里一起学习生活的美好图景。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我不能打草惊蛇。
我必须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她真的在骗我,那么她真正的志愿是什么?她打算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考了698分?
还有,这件事,和陈浩有没有关系?
接下来的半天,我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加“体贴”。
我仔细查询淮州师范学院的详细资料,专业课程,就业情况,还认真做了笔记,仿佛真的在规划我们的未来。
苏婉似乎彻底安心了,脸上不时露出甜蜜的笑容,依赖地靠着我,帮我分析哪个选修课有意思。
我们一直待到网吧快要打烊,都没有点击最终确认。
“第一天,不着急,回去再和爸妈商量下。”我这样对苏婉说。
她乖巧地点头:“嗯,我听你的。”
离开网吧,送她回家的路上,她一直牵着我的手,哼着不成调的歌。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纠缠在一起,看上去亲密无间。
曾几何时,这是我向往的平凡温馨。
此刻,却只让我觉得无比讽刺和虚假。
快到她们家小区门口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看了一眼,手指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回复了一条消息。
然后,很自然地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回了口袋。
“谁啊?”我状似随意地问。
“哦,是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她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
但我看到了。
刚才屏幕亮起的瞬间,虽然只是一瞥,但那消息气泡的头像,分明是陈浩常用的那个——一个篮球明星的剪影。
她在对陈浩撒谎,说和我在一起是“应付”。
那她对我的那些眼泪和依赖,又有多少是真的?
我看着她走进小区门,背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
我没有回家,而是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需要理清头绪,更需要……查清楚一些事情。
夜色渐深,我的心却比这夜色更沉。
苏婉,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们之间那所谓的感情,在你那698分的成绩下,到底算什么?
而我,又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可能充满恶意的“惊喜”?
接下来两天,我表面上一切如常。
按时和苏婉“商量”志愿,听她“担忧”未来,陪她“憧憬”大学生活。
甚至当着我父母的面,我也没有立刻坦白,只是含糊地说顶尖学校竞争激烈,专业可能不理想,我想多方面考虑。
父母虽然焦急,但尊重我的选择,只是反复叮嘱我一定要慎重。
暗地里,我开始行动。
我通过一些可靠的渠道,小心地验证信息。
苏婉把自己的成绩瞒得滴水不漏,连她最要好的闺蜜问起,她都只是哭诉考砸了,具体分数不肯说。
这本身就不正常。
高考分数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并非绝对隐私,尤其对关系好的朋友。
除非,这个分数本身有问题,或者说,她需要这个分数成为一个秘密。
陈浩那边的动静,我也留意到一些。
他最近很高调,在同学群里晒出了去北京某知名985高校参加“研学营”的照片,言语间透露出志在必得。
有和他走得近的同学私下说,陈浩父亲似乎给那所学校捐了笔款,设立了奖学金,对于他这种分数够得上、又有“贡献”的考生,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而苏婉的698分,去那所学校,更是十拿九稳。
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令人心寒的猜测。
但我还需要最关键的一环——苏婉真实的志愿意向。这直接决定了她欺骗我的目的和程度。
填报志愿的第三天下午,苏婉说家里有点事,不能出来。
我表示理解,说正好我也要再和爸妈深入谈谈。
实际上,我去了本市最大的书城。那里四楼有一片公共休息区,提供免费Wi-Fi和桌椅,是不少学生填报志愿、查阅资料喜欢去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我“偶然”听到苏婉和她闺蜜打电话时提过一句,她下午可能会去书城买点参考书。
我在一个既能观察到入口,又相对隐蔽的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查阅资料。
心不在焉地翻了半小时网页后,我看到了苏婉。
她不是一个人。
陈浩跟她一起,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姿态远比在学校里亲密。
苏婉手里拎着个印有某咖啡品牌logo的纸袋,看来他们刚才是在一起喝咖啡。
我的手指瞬间收紧,捏得鼠标咔哒轻响。
他们没在一楼停留,直接上了电梯。
我立刻合上电脑,抓起书包,快步走向安全通道的楼梯。
书城一共五层,他们会在哪层下?
我侧耳倾听,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停止在——四楼。
正是我所在的这一层。
我躲在楼梯间的门后,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他们果然走了出来,径直走向我斜对面的另一个休息区,那里有几个带隔断的卡座。
苏婉坐下,很自然地从陈浩手里接过自己的包,然后拿出了一台平板电脑。
陈浩则坐在她旁边,凑得很近,两人一起看着屏幕。
他们在填志愿。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手脚一片冰凉,又隐隐发烫。
我悄悄挪动位置,借助书架的遮挡,慢慢靠近。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相对安静的书城四楼,还是隐约飘了过来。
“……这个专业肯定要放第一志愿,分数肯定够,而且跟我家合作的王叔叔就是这个学院的副院长,进去后转专业或者保研都方便。”这是陈浩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家里有底的优越感。
“嗯,我听你的。那第二个呢?这个怎么样?离你们学校也近……”苏婉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轻快和依赖,带着一种对未来清晰的规划感,而不是对着我时那种茫然的恐慌。
“这个也不错,反正都在大学城,到时候我开车,接送你也就二十分钟。比你原来想报的那个什么师范学校,不知道强多少倍。”陈浩的语气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哎呀,你别提那个了……”苏婉娇嗔地推了他一下,“当时不是没办法嘛,总得先稳住他。不然他那分数,要是报了北京上海的好学校,以后……多麻烦。”
“稳住他?”陈浩嗤笑一声,“是稳住他,还是想把他彻底按在那个小地方,别耽误咱们?”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捅进我的心脏,旋转,搅动。
原来如此。
果然如此。
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忍的证实。
不是误会,不是巧合。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处心积虑的欺骗和谋划。
她哭诉失利,是演技。
她表现依赖,是手段。
她诱导我降档陪她,是算计。
目的,就是为了让我这个“前男友”,这个知根知底、对她“痴心一片”的傻子,自愿放弃锦绣前程,去一个她永远不会去的二本院校,从此天各一方,阶层可能就此拉开,再也不会打扰她和陈浩的“大好前程”!
甚至,她可能还享受着这种将高分学霸玩弄于股掌、让其自毁前途的快感!
愤怒,屈辱,后怕,还有对自己曾经那份“深情”的无比恶心,种种情绪如同火山在我胸腔里爆发,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发出声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我不能冲出去。
冲出去,除了无能的咆哮和对峙,能得到什么?
听她哭着辩解,看陈浩得意洋洋的嘴脸?
不。
我要让他们演的这场戏,按照他们的剧本开场,却绝不能让他们如愿落幕!
我悄无声息地退开,回到楼梯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脑子里飞速运转,一个清晰而冰冷的计划逐渐成形。
苏婉,陈浩。
你们不是喜欢演戏吗?
你们不是觉得把我玩弄于掌心吗?
那我就陪你们,把这出戏,唱到最后!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苏婉的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删删改改,最终发送过去一条消息。
“婉儿,我想好了,就报淮州师范。我爸我妈虽然生气,但我跟他们吵了一架,他们拗不过我。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系统最后修改确认,我们到时候一起提交,好吗?我想和你一起迎接新生活。^_^”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眼神冰冷。
几乎是在瞬间,状态栏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苏婉的消息回了过来。
“真的吗凌宇?(感动)你真的决定了吗?不要因为我和家里吵架呀……(委屈)不过,我真的好开心!明天中午十一点,老地方网吧,我们不见不散!一起提交,一起迎接未来!(爱心)”
看着那个刺眼的爱心表情,我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她是如何忍着笑,和陈浩分享这条“好消息”的。
我扯了扯嘴角,回复:“好,不见不散。”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上午十点五十。
我提前到了网吧,坐在昨天的位置。
心情是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期待。
十一点整,苏婉准时出现。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清纯又甜美,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快步走来而泛着红晕。
“等久了吗?”她在我旁边坐下,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水味,不再是昨天那熟悉的洗发水味道。
“没有,我也刚到。”我笑了笑,看向她的屏幕,“都决定好了?”
“嗯!”她用力点头,打开填报系统,界面停留在提交前的最后确认页。
我扫了一眼。
第一志愿:北京,那所知名的985高校,和陈浩目标一致的那个王牌专业。
后面几个志愿,也都在北京或上海。
淮州师范学院?连影子都没有。
“凌宇,你的呢?快让我看看!”她凑过来,语气带着迫不及待的兴奋,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紧张和审视。
她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填了那个二本。
我移动鼠标,点开自己的填报界面。
第一志愿,淮州师范学院,信息与计算科学专业。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苏婉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得意和彻底放松的光芒。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连忙低下头,假装感动。
“凌宇……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这次,我听不出半分真实。
“不用谢。”我平静地说,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确认好了吗?确认好了,我们就一起点提交。”
“好了好了!”她忙不迭地说,手指挪到触摸板上,悬在确认按钮上方,然后看向我,眼神灼热,“我们一起点!三、二、一!”
“一”字刚落。
她的食指,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绿色提示框:“提交成功!”
几乎是同时,我的食指,也轻轻点了下去。
然而,我点的,根本不是那个红色的“确认提交”按钮。
我点的是旁边灰色的“返回修改”!
界面瞬间跳转,回到了志愿填报页面。
苏婉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屏幕上“提交失败,返回修改”的提示时,骤然凝固。
“凌宇,你……?”她愕然地看着我,又看看自己的屏幕,那刺眼的“提交成功”让她有些慌乱,“你怎么没点?网卡了吗?快,快点确认啊!时间快到了!”
她急得伸手想来抓我的鼠标。
我却先一步,移开了手,然后,不慌不忙地,将第一志愿“淮州师范学院”那行字,删除了。
“凌宇?!你干什么?!”苏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网吧里有人看了过来。
我没有理会她,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在原本第一志愿的位置,输入了六个字母——PKU。
然后,在专业栏里,选择了我早已心仪、且根据往年分数线和我排名绝对稳妥的那个顶尖专业。
“你……你改志愿?!你不去淮师了?你骗我?!”
苏婉终于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发抖。
“骗你?”我终于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嘲讽,“苏婉,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在骗谁?”
她像是被我的目光刺到,猛地后退了一点点,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凌宇,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陪我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陪你去淮州师范学院?”我轻轻重复,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陪你,去一个你698分的天之骄女,根本不会踏足的‘二本’学校吗?”
“698”这三个数字从我嘴里吐出的瞬间,苏婉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坠冰窟,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被当场拆穿所有伪装、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的巨大惊恐和狼狈。
“你……你……”她指着我,手指颤抖得厉害。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我替她把话说完,好整以暇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几分钟前还沉浸在算计成功喜悦中的女孩,此刻面无人色。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婉,你的演技很好,眼泪也很真。可惜,查分界面忘了关。”
我的语气很淡,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隔板才站稳,脸上青红交错,羞愤、难堪、恐慌,还有阴谋败露后的气急败坏,交织在一起,扭曲了她清秀的脸庞。
“凌宇!你……你听我解释!”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眼泪说来就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是怕……我是怕我考好了,你就不要我了,去更好的学校,我们就分开了!我只是……只是太在乎你了!”
多么熟悉的说辞,多么动人的理由。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我或许会心痛,会犹豫。
但现在,我只觉得无比恶心和可笑。
“在乎我?”我点点头,目光掠过她屏幕上那个“提交成功”的提示,以及第一志愿那所北京名校的名字,“所以,你在乎到,一边用698分的成绩,和陈浩规划着去北京双宿双栖的未来,一边用虚假的二本分数,骗我自毁前程,去一个你根本不会去的学校,彻底断送我的未来,以免我‘耽误’你们?”
“不是的!我和陈浩不是你想的那样!”苏婉尖叫,引得更多人侧目。
“闭嘴吧,苏婉。”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厌烦,“你的表演,到此为止了。看在过去几个月的份上,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但请你记住——”
我倾身向前,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是你,在698分和淮州师范学院之间,选择了隐瞒和欺骗。而是我,凌宇,在知道你的698分之后,选择把原本准备扔进垃圾桶的前程,捡了回来。”
“至于你,还有陈浩……”
我重新坐直,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精准地点下了“确认提交”按钮。
屏幕上弹出绿色的提示:“提交成功!”
做完这一切,我才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已经彻底呆滞、仿佛第一次认识我的苏婉,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足以让她和陈浩所有算计落空、并且陷入更大恐慌的话:
“你们是不是觉得,用这种龌龊手段把我弄去二本,你们就能高枕无忧,双宿双栖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竞赛保送生的资格,是可以独立于高考志愿之外的?”
苏婉的眼睛猛地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你……你说什么?什么保送……”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朝向她,上面是一条早已打开的信息。
发送单位: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内容核心:诚挚邀请凌宇同学,凭国家级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及综合成绩,入读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
后面的字,她已经看不清了。
因为她脸上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尽,身体摇摇欲坠,看着我的眼神,如同见了鬼。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我以为需要呵护,实则心如蛇蝎的女孩。
“忘了告诉你,也麻烦你转告陈浩。”
“你们费尽心思想拦着我去北京?”
“可惜,我早就拿到清华的保送资格了。之前陪你们玩填报志愿的游戏,不过是想看看,人心到底能龌龊到什么地步。”
“现在,游戏结束。”
说完,我不再看她惨白如纸、精彩纷呈的脸色,拿起书包,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凌宇同学!请等一下!”
一个略显焦急的中年男声,从我身后传来。
与此同时,网吧门口,急匆匆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西装革履、面带急切和几分讨好笑容的中年男人。
我认得他,他是陈浩的父亲,在本市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在学校家长会上见过几次。
而在陈父身后半步,跟着的,竟然是我们的年级主任,还有……
一位穿着朴素、但气质儒雅沉静、我从未见过的陌生老者。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陈浩父亲快步走到我面前,竟然完全无视了旁边呆若木鸡的苏婉,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紧张。
“凌宇同学,总算找到你了!关于志愿的事情,可能有点误会,浩子他年轻不懂事,我代他向你道歉!你看,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好好聊一聊?”
他的语气,近乎恳求。
而那位陌生的老者,则目光温和却深邃地看着我,缓缓开口道:
“凌宇同学,我是清华招生组的老师,我姓秦。关于你的保送资格和后续的一些安排,我想,我们需要单独、立刻谈一谈。”
网吧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这个角落。
苏婉的脸惨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她看着突然出现的陈浩父亲、年级主任,还有那位自称清华招生组秦老师的老人,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茫然、恐慌,以及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无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徒劳地翕动了两下嘴唇,然后猛地看向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哀求,有震惊,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揭穿、无处遁形的绝望。
陈浩父亲额角带着细汗,显然来得匆忙。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苏婉,那眼神里的嫌恶和恼怒毫不掩饰,仿佛在看一件搞砸了他全盘计划的糟糕物品。
然后,他迅速转向我,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生意人惯有的、圆滑又带着急迫的笑容。
“凌宇同学,你看,这地方人多眼杂,说话也不方便。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叔叔请你喝杯茶,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都是年轻人嘛……”
他的话速很快,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这和他平时在学校家长会上那种从容笃定、成功企业家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瞬间明白了。
他如此匆忙赶来,如此放低姿态,绝不是单纯为了替儿子陈浩的“不懂事”道歉。
恐怕,他已经知道了苏婉骗我降档的事情,更知道了这件事如果闹大,尤其是在清华招生老师在场的背景下,会对他儿子、甚至对他家的“安排”产生多么恶劣的影响。
清华的秦老师微微蹙了下眉,但涵养极好,没有打断陈父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和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反应。
年级主任则是一脸尴尬和焦急,搓着手,看看陈父,又看看秦老师,最后看向我,压低声音道:“凌宇啊,你看这……陈浩爸爸也是一片心意,有些沟通不畅的地方,说开了对大家都好……”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浩父亲。
我的沉默似乎给了他一些压力,他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更快:
“凌宇同学,浩子他年纪小,容易被人蒙蔽,做事情欠考虑。叔叔知道,这事儿你受委屈了。这样,你看你有什么想法,或者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叔叔提!叔叔在本地还算认识几个人,资源也有些,以后你大学里有什么需要,或者家里……”
“陈先生。”
我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
陈父的话头戛然而止,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没什么需要‘聊’的,也没什么‘误会’需要解开。”我看着他,语气礼貌却疏离,“志愿,我已经提交了,是我根据自己的意愿和规划做出的选择。苏婉同学提交了什么,是她的自由。至于陈浩同学……”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婉那惨白的脸,看到她在我提到陈浩名字时,身体猛地一颤。
“我和他不熟,他的事情,与我无关,也无需向我道歉。”
这句话说得清晰明白,划清了界限,也堵住了陈父所有试图“私下解决”、“利益交换”的路。
陈父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甚至有些“不识抬举”。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焦虑压了下去。他恐怕更担心的是那位清华老师的态度。
果然,秦老师这时向前走了一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开口道:“这位家长,凌宇同学说得对,填报志愿是学生个人的重大选择,理应尊重。我今天来,主要是代表学校,和凌宇同学确认一下保送后续的一些流程和细节,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他看向我,目光带着欣赏和郑重:“凌宇同学,我们之前通过电话。关于你获得的信息学奥赛金牌,以及我校的保送邀请,流程上还有一些文件需要你本人最终签字确认。另外,我们也很想听听你对自己未来学术发展的一些想法。你看,是否方便现在跟我去个安静的地方,详细谈谈?”
保送!清华!金牌!
这几个词像重磅炸弹,再次在小小的网吧角落里炸开。
原本就被这边动静吸引,偷偷竖起耳朵听的一些学生,此刻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我的天……清华保送?信息学奥赛金牌?他是凌宇?那个常年年级前三,但看起来挺低调的凌宇?”
“怪不得685分还那么淡定……人家根本不用参加高考挤独木桥!”
“苏婉不是说他为了她要报二本吗?这……这怎么回事?”
“你没听见吗?苏婉考了698!骗凌宇说她只够二本!”
“698分假装二本?还拉着人家降档?这什么操作?”
“还能是什么操作,不想让人家去好学校呗!心思可真深啊……”
“陈浩他爸怎么也来了?还那么低声下气的……该不会陈浩也掺和了吧?”
“肯定啊!没听凌宇刚才说吗,苏婉是要和陈浩去北京呢!”
议论声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这相对安静的环境里,还是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苏婉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头几乎要埋到胸口,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这辈子恐怕都没经历过如此难堪、如此羞耻、如此无地自容的时刻。所有的算计、伪装、表演,在这一刻被扒得干干净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陈浩父亲的脸色也更加难看。秦老师的话,等于当众坐实了凌宇清华保送生的身份,而且态度明确是站在凌宇这边。他刚才那些“私下聊聊”、“解决困难”的提议,在堂堂清华招生老师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可笑。
他知道,今天这事,无论如何是难以善了了。他现在只希望,不要影响到他儿子陈浩的录取。那所北京学校的“操作”,毕竟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如果这时候爆出这种不光彩的关联事件……
我看着秦老师,郑重地点了点头:“秦老师,方便。麻烦您专门跑一趟。”
然后,我转向陈浩父亲和年级主任,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但语气平淡:“陈先生,主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和秦老师去处理保送的事了。志愿已经提交,一切以系统为准。”
说完,我不再去看苏婉那绝望的眼神,也不再理会陈父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拿起自己的书包和手机,对秦老师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老师赞许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转身向网吧外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步伐稳定。
走过苏婉身边时,我甚至没有停顿,也没有侧目。
曾经那份年少懵懂的“喜欢”,那些自以为是的“责任”和“牺牲”,在那一页显示着698分的屏幕前,在那场书城里亲耳听闻的算计后,在她毫不犹豫点击“提交成功”的瞬间,就已经彻底死亡,灰飞烟灭。
留下的,只有冷静,和一种彻底看清后的释然。
走出网吧,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将网吧里那令人窒息的浑浊和压抑尽数吐出。
秦老师在一辆看起来普通但保养得很好的轿车旁停下,为我拉开车门。
“凌宇同学,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他微笑道。
车子驶离喧嚣的街道。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声响。
秦老师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给了我一点平复心情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凌宇同学,首先,我代表清华大学,再次向你表示祝贺和欢迎。你的竞赛成绩和综合素质,给我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谢谢秦老师。”我礼貌回应。
“今天的事情,”秦老师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但带着洞察,“我大致了解了一些。来得也算巧,正好碰到你们年级主任,听他说起一点,又碰上了那位家长。”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你处理得很成熟,也很得体。没有在情绪激动时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也没有接受一些不恰当的‘和解’条件。在诱惑和压力面前,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原则,这很重要,尤其是在你们这个年纪。”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名校的老师会直接提及刚才的事,还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掩盖和交换,改变不了错误的本质。”我如实说道。
秦老师点了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你说得对。学术之路,乃至人生之路,诚信是基石。你的竞赛成绩是实打实的,你的保送资格,是专家组对你学术能力的认可,这一点,毋庸置疑,也不会被任何无关的事情影响。”
他这话,等于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明确告诉我,今天这场闹剧,不会影响我保送清华。
“谢谢您,秦老师。”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诚。
“不用谢我,这是你应得的。”秦老师摆摆手,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几分文件,“我们来谈谈正事。这些是保送生录取确认的相关文件,你需要仔细阅读,并在指定位置签字。另外,关于你的专业意向,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是我们学校的王牌,但如果你有其他感兴趣的方向,我们也可以现在沟通。学校对于优秀的竞赛保送生,有一些特殊的培养计划……”
车平稳地行驶着,驶向一处安静的茶室。
我听着秦老师细致地讲解,看着手中印制精良的录取文件,心中那份因为背叛和欺骗而产生的阴霾,渐渐被一种更为坚实、更为广阔的未来展望所驱散。
世界的广阔,远超那狭隘的算计和可笑的情感绑架。
而我的路,在脚下,更在前方。
网吧里。
直到我和秦老师的车离开了好一会儿,苏婉还僵在原地,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周围的议论声并未停止,甚至因为主角的离开而更加肆无忌惮。
“看吧,人家清华的老师亲自来接,保送!这才叫真本事!”
“苏婉这下脸丢大了,698分啊,干点什么不好,非要骗人……”
“心术不正,分数再高有什么用?”
“陈浩他爸脸都绿了,哈哈,还想摆平呢,也不看看对方是谁。”
“这下好了,鸡飞蛋打,凌宇是彻底看清她了。”
“活该!”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苏婉身上。
年级主任看着失魂落魄的苏婉,又看看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陈浩父亲,叹了口气,对苏婉说:“苏婉,你先回家吧。志愿……已经提交了,就好好准备上大学。别的……别多想了。”
他语气复杂,有惋惜,也有责备。好好一个698分的孩子,怎么就把路走成这样?
陈浩父亲这时才像是缓过一口气,他眼神冰冷地看了苏婉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厌弃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恼怒。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跟苏婉说,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网吧,边走边掏出手机,语气焦急地拨打着电话,估计是打给陈浩,或者是在想办法补救可能产生的影响。
只剩下苏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四周或明或暗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她终于慢慢抬起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一次,眼泪是真的。
却是为她自己流下的,悔恨、恐惧、以及一切算计落空、尊严扫地的泪水。
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将凌宇当作棋子,玩弄于股掌,为自己和陈浩铺平道路。
却不知,从她开始欺骗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局中最可笑的小丑。
而真正的棋手,早已拿着通往更高处的通行证,冷静地审视着这一切,然后,轻松离场。
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段感情,一个优秀的男友。
更是她曾拥有过的、那份在凌宇眼中干净纯粹的印象,和她自己在熟人圈子里,或许再也无法拾起的尊严。
未来很长,但有些污点,一旦沾染,便难以洗净。
我从茶室回到家时,天色已近傍晚。
手里拿着已经签好字的保送确认文件,还有秦老师赠送的几本清华相关的介绍资料和学长经验分享,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平静。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飘来,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听到开门声,母亲探出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小宇回来啦?志愿提交好了吗?最后定的哪里?快跟妈说说。”
父亲也关小了电视音量,看了过来,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知道,他们虽然嘴上说尊重我的选择,但心里对于我可能放弃顶尖名校,始终是悬着一块大石。
我换好鞋,走到客厅,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在父母对面坐下。
“爸,妈,有件事,我之前没跟你们说清楚。”我开口,语气平稳。
父母对视一眼,神情都认真起来。
“是关于高考志愿,也是关于……”我顿了顿,将今天在网吧发生的一切,苏婉的欺骗,陈浩的参与,我的发现与反击,以及清华保送资格的确认,原原本本,清晰客观地讲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随着我的讲述,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愤怒,而后是满满的心疼。父亲则是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沉凝,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当我讲到苏婉698分的查分界面,讲到书城听到她和陈浩的对话时,母亲忍不住捂住嘴,眼圈泛红:“她……她怎么能这样!小宇,你对她那么好!她这是……这是要毁了你啊!”
父亲重重拍了下沙发扶手,声音带着压制的怒意:“胡闹!简直是心术不正!为了自己,这样算计同学,算计……算计对她好的人!”他看向我,眼神里又满是后怕和庆幸,“小宇,你……你当时怎么能忍住?你要是真的点了确认……”
“我没有,爸。”我平静地说,“我看到了,也听到了,所以,我做了我认为正确的选择。”
“对!做得对!”父亲连连点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咱们人穷志不短!不搞那些歪门邪道!清华!好!保送!更好!这才是凭真本事!”
母亲也擦擦眼角,拉过我的手,用力握着:“小宇,妈听了心里难受……但你做得对,做得太好了!那样的女孩子,不值得你对她好!咱们离她远远的!清华好,咱们去清华!凭我儿子的本事,到哪里都能出息!”
看着父母为我骄傲、为我后怕、又为我终于走上“正道”而欣喜激动的样子,我心里最后那一点因背叛而产生的阴郁,也渐渐消散了。
家永远是港湾。父母的认可和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那……苏婉那边,还有陈浩家,会不会再找你麻烦?”母亲不无担忧地问。
父亲冷哼一声:“他们还有脸找麻烦?事情要是传开,理亏的是他们!那个陈浩的父亲,今天那个态度,分明是怕事情闹大影响他儿子!小宇现在是清华定下的保送生,他们更不敢怎么样!再说了,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
我点点头:“秦老师也说了,保送资格不会受任何无关事件影响。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
是的,过去了。
我的未来是清华,是更广阔的平台,是凭自己努力挣来的前程。
苏婉、陈浩,他们如何,与我再无干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虽然我决定让事情过去,但这件事本身,却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我想象的要大。
第二天,关于“学霸凌宇清华保送”、“苏婉698分假装二本骗男友降档”、“陈浩疑似合伙撬墙角”的各种传言,就在我们高中的校园圈子里,以各种版本疯狂传播开来。
细节之详尽,过程之狗血,堪比一场现实版的情感伦理大戏。
毕竟,当时在网吧的人不少,目睹了后半程的冲突。而同学之间,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婉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同学聚集的场合。
据说她把自己关在家里,谁的电话也不接。
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最后一条状态还停留在填报志愿前一天,发的是一张夕阳的图片,配文“希望明天一切顺利”,现在看来,充满了讽刺。
陈浩倒是还在一些小圈子里活跃,试图解释,说一切都是误会,是苏婉一厢情愿,他并不知情,甚至暗示是凌宇(也就是我)自己敏感多疑。
但这种说辞,在“698分查分界面”、“书城密谋”、“陈浩父亲亲自赶到网吧试图‘私了’”等具体细节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尤其是他父亲那匆忙焦急、试图“摆平”的姿态,被当时在场的几个学生描述得活灵活现,反而坐实了陈家在此事中的不干净。
原本一些和陈浩走得近、或者顾忌他家境的同学,也渐渐疏远了他。
大家都不傻,这种涉及到原则和品性的事情,尤其是差点毁了别人一生前程的算计,触犯了许多人心中底线。
成绩好、家境好,或许能让人羡慕或巴结,但品行不端、心思歹毒,则会让人不齿和远离。
至于我,则接到了不少同学或真心或好奇的问候。
关系好的朋友,如同桌李铭,直接一个电话轰过来:“我靠!凌宇你丫藏得够深啊!清华保送!金牌大佬!请客!必须请客!还有苏婉那事……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你没事吧?”
我只是笑笑,说没事,都过去了。
也有平时不太熟的同学发来消息,拐弯抹角地想打听细节,我一概以“都是过去的事了,专注未来”为由,礼貌地挡了回去。
我的平静,某种程度上,反而让传言更偏向于我这一方。
老师们显然也听说了风声。
班主任特意打电话给我,语气欣慰又感慨:“凌宇啊,你的事情我听说了……唉,苏婉那孩子,太可惜了……不过你处理得很好,非常大气体面。清华保送,实至名归!老师为你骄傲!到了大学,继续努力,前程似锦!”
甚至校长也在一次返校宣讲活动间隙,特意走过来和我握了握手,勉励了几句,话语中不乏对学校能出一位清华保送生的喜悦,以及对某些不良风气的隐晦批评。
这些外界的纷扰,我并未过多在意。
我的生活重心,已经转向了新的方向。
秦老师给我推荐了一些计算机科学入门的前沿书籍和在线课程,让我在入学前可以提前了解和准备。
我也联系上了几位在清华的学长学姐,听他们分享大学生活、学习经验和科研方向,对未来的图景愈发清晰和向往。
父母高兴之余,开始兴致勃勃地为我准备行装,虽然离开学还早,但他们乐此不疲。
父亲甚至戒掉了抽了多年的烟,说要把省下的钱给我买台好点的笔记本电脑。
母亲则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说我用脑多,要补补。
家里的气氛,因为这件“坏事”最终带来的“好事”,而充满了希望和喜悦。
填报志愿截止后的一个星期,我接到了陈浩父亲打来的电话。
他的语气比那天在网吧更加疲惫,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凌宇同学,之前的事情,是浩子混蛋,也是我教子无方。我代他,再次向你郑重道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件事……对浩子影响很大。那所北京学校的招生老师,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对浩子的综合评定有些……疑虑。你看,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如果学校那边问起,或者需要你出具什么说明,能不能……尽量客观,给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希望我不要“落井下石”,甚至希望我能为陈浩“美言几句”。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陈先生,”我缓缓开口,“首先,我接受您的道歉。其次,关于陈浩同学升学的事情,那是招生老师和学校根据规定和程序进行的综合评定,我无权,也不会进行任何干预。我说过,他的事情,与我无关。最后,我认为,一个人做过的选择,无论对错,都需要他自己去承担相应的结果。这是成长的一部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明白了……谢谢。”陈浩父亲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他顿了顿,又说,“凌宇同学,你……很好。祝你前程似锦。”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没有太多波澜。
我言尽于此,无愧于心。至于陈浩最终能否去成他想去的学校,那已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
又过了几天,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
是苏婉。
她在短信里,忏悔,道歉,解释,说她只是一时糊涂,太害怕失去我,太羡慕陈浩能给她“更好的未来”,才鬼迷心窍。她说她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这些天过得生不如死,不敢见人,以泪洗面。她说她和陈浩已经彻底断了联系,希望我能原谅她,哪怕只是作为普通同学,给她一个道歉的机会。
文字很长,情绪似乎也很激动。
但我看得很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迟来的歉意,比草都轻贱。
尤其是,这歉意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心悔过,有多少是承受不了舆论压力和内心恐惧的产物,不得而知。
我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短信,然后将这个号码拉黑。
有些错误,无法原谅。
有些人,不值得再浪费任何情绪和时间。
我的生活,正在翻开全新的,充满希望和挑战的一页。
而某些人,某些事,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那个炎热夏季,充斥着谎言与算计的网吧角落里吧。
夏日的炎热逐渐褪去,初秋的凉意悄然浸润空气。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是秦老师亲自送到我家的。精致的信封,沉甸甸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一份认可与期许。
父母捧着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眶几次泛红。父亲特意买了鞭炮,在楼下空旷处小小地放了一挂,引来邻居们善意的调侃和真诚的祝贺。母亲做了一桌极其丰盛的菜,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接了过来,小小的家充满了欢声笑语。
那顿饭,父亲喝了些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反复说着“我儿子,争气”,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光彩。母亲则不停地给我夹菜,看着我的眼神温柔又骄傲。
那一刻,所有的压抑、委屈、愤怒,都化为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心底深深的暖意。家人的喜悦与支持,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关于苏婉和陈浩的后续,我零星从旧日同学那里听到一些。
苏婉最终还是去了北京的那所名校,以她698分的成绩,这并不意外。但她几乎是悄无声息地离开的,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在朋友圈晒录取通知书,也没有参加任何一场谢师宴或同学聚会。据说她整个暑假都深居简出,几乎断了和所有高中同学的联系。在新的环境,她是否会改头换面,重新开始,无人知晓。只是偶尔,会有老同学提起,语气复杂地感叹一句:“可惜了那么高的分数……”
陈浩则似乎遇到了一些波折。他确实也去了北京,但并非最初心仪的那所顶尖985,而是一所稍逊一筹,但也是不错的211高校。有传言说,是那所985在最后的综合审查环节,可能听说了某些“品行方面的争议”,最终没有通过。当然,这只是传言,无人证实。陈浩本人也变得低调很多,不再像以往那样活跃于各种社交场合。
这些消息,听过后,也便如风吹过耳畔,没有在我心中留下太多痕迹。他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去走。而我,有更重要的远方要奔赴。
开学前,我按照秦老师的建议,提前预习了一些大学课程,也通过清华的迎新系统,认识了几位未来的同学和学长。线上交流中,能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大家讨论算法,分享开源项目,争论技术趋势,热情、专注、充满探索欲。这让我对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更多了几分期待。
临行前一夜,母亲一边帮我最后检查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衣食住行的细节,仿佛我还是那个初次离家的少年。父亲则沉默地抽着烟(他说戒,但偶尔压力大还是会抽一根),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子,到了那边,好好学,也照顾好自己。家里不用操心,有事打电话。”
我重重地点头。
踏上北上的列车,窗外熟悉的风景飞速后退。我没有太多离愁,胸腔里充盈的,是对未知的渴望,是对知识的敬畏,是对那片称之为“清华园”的土地的向往。
报到,注册,入住紫荆公寓。一切都新鲜而有序。
我的室友来自天南海北,一位是来自江南的数学竞赛保送生,思维敏捷,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温和;另一位是来自西北的高考榜眼,踏实勤奋,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我们很快熟悉起来,夜晚卧谈,从家乡风物聊到未来理想,从高中趣事聊到对专业的懵懂认知,常常到深夜还意犹未尽。
清华园比我想象中更大,也更美。古典与现代交织的建筑,郁郁葱葱的树木,匆匆而行却眼神明亮的学子,无处不在的浓厚学术气息,都让我感到震撼与沉醉。我骑着新买的自行车,穿梭在校园里,感受着风吹过耳畔的自由,和一种融入这片知识海洋的归属感。
真正的挑战,来自课堂。
第一堂高等数学课,教授语速极快,板书行云流水,一节课的内容密度远超高中。我全神贯注,仍感吃力。程序设计基础,看似简单的概念,背后蕴藏的计算机思维,让我这个竞赛生也不敢有丝毫松懈。还有大学英语、思想政治理论课……每一门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我很快调整了节奏,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图书馆和自习室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清晨,在荷塘边朗读英语;深夜,在通宵教室里与难题鏖战。累,但充实。
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过去而对你另眼相看。竞赛金牌、高考高分,都只是入场券。真正的尊重,来自于你在课堂上的发言,在小组作业中的贡献,在实验室里的专注,在探索未知时展现的热情与能力。
我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
我参加了学生会的技术部门,为一些活动搭建简单的网页和后台;我选修了一门关于人工智能历史的通识课,被先贤们的思想火花深深吸引;我在学长带领下,开始接触一个小小的开源项目,虽然只是修复一些简单的文档错误,但那种参与感让我兴奋。
大学生活并非只有学习。
班级组织的破冰活动,宿舍间的篮球友谊赛,社团招新的“百团大战”,新年晚会的排练……丰富多彩的活动,让我结识了更多有趣的人。有醉心理论物理、谈起公式眼睛发光的同学;有热爱辩论、口若悬河的室友;也有在钢琴社弹奏肖邦,气质沉静的学姐。
我开始明白,世界原来如此辽阔,人生的可能性如此之多。高中时那些纠缠与伤痛,在更广阔的天地和更厚重的知识面前,渐渐褪色,变得遥远而模糊。
期中考试前,我收到了高中班主任的邮件,询问近况。我回复了一封长信,讲述了在清华的忙碌与收获,对老师的关心表示感谢。班主任很快回信,为我感到高兴,并提到,苏婉曾试图通过他联系我,表达歉意,被他婉拒了。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现在的天空很高很远,不要被曾经的乌云遮挡了视线。老师相信你,一定会飞得更高。”
我看着邮件,笑了笑,关掉页面,继续整理下午要讨论的算法笔记。
是的,我的天空很高很远。
偶尔,夜深人静,或者经过校园里成双成对的情侣时,心底或许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关于“信任”与“真诚”的喟叹。但那不再是伤痛,更像是一种鉴戒,提醒我在投入任何感情之前,保持清醒的头脑和独立的判断。
更多的时候,我被眼前的问题、手头的代码、即将到来的讲座、小组未完成的课题所占据。
我有了新的目标:争取进入感兴趣的实验室参与项目,学好每一门课程打下扎实基础,甚至开始思考未来是继续深造还是投身产业。
寒假返乡,高中同学聚会,我以“学业繁忙”为由没有参加。从李铭发来的照片和吐槽中,我得知苏婉和陈浩都没有出现。聚会的话题中心,早已变成了各自大学的新奇见闻、吐槽奇葩室友、还有对未来的畅想。我那点“往事”,已成了无人提及的、遥远的插曲。
母亲说我变了,变得更稳重,眼神也更坚定了。父亲则喜欢拉着我下棋,听我讲学校里的见闻,虽然很多术语他听不懂,但总是听得津津有味,眼里有光。
大一下学期,我成功通过选拔,加入了计算机系一个颇有名气的教授带领的科研兴趣小组。尽管最初只是做一些数据整理和文献检索的基础工作,但能近距离接触前沿研究,聆听师兄师姐们的讨论,让我兴奋不已。
就在我沉浸在新的探索中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短暂地触及了我的生活。
那天,我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寥寥数语:
“凌宇,我是苏婉妈妈。婉儿她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她得了抑郁症,休学了。她一直念叨你的名字。阿姨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劝劝她?就当阿姨求你了。”
短信的措辞,带着一种卑微的、母亲特有的绝望和恳求。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春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将短信删除,没有回复。
有些原谅,我做不到。
有些责任,不属于我。
每个人,终究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无论是光芒万丈,还是跌落尘埃。
我合上厚厚的专业书,拿起笔,继续演算未完成的习题。
我的路,在前方。
而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在身后,相隔山海,不必再见。
时光如潺潺流水,静默而执着地向前。
我的大学生活,在忙碌、探索与收获中,平稳而充实地推进着。
大二那年,我作为主要队员之一,参加了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ICPC)的区域赛。和两位志同道合的队友,在封闭的机房鏖战五个小时,最终捧回了金牌。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有些晃眼,台下是欢呼和掌声。那一刻,我想起的不是荣誉本身,而是无数个在实验室调试到凌晨的夜晚,是队友间为一个最优解激烈争吵后又默契一笑的瞬间。团队、汗水、智慧碰撞出的火花,远比个人的胜负更令人热血沸腾。
奖牌寄回家,父母高兴得不得了,父亲特意买了相框裱起来,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母亲在电话里,声音带着笑,又有些哽咽:“我儿子,妈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我在这头也笑了,心里暖暖的。家的意义,或许就是无论你飞得多高多远,回头,总有一盏灯为你亮着,总有人为你的点滴成就真心喝彩。
科研方面,我逐渐在兴趣小组中承担了更多实质性的工作。在导师的指导下,我和师兄合作的一篇关于改进某个机器学习模型训练效率的论文,经过反复修改和打磨,最终被一个不错的国际会议录用。收到录用邮件那天,我在实验室呆坐到很晚,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静的喜悦。从阅读文献的懵懂,到复现算法的挫败,再到产生自己微小想法时的雀跃,直至最终将想法严谨验证、表述成文——这个过程,艰辛却充满了创造的乐趣。我隐约触摸到了科研的门槛,那是一片浩瀚而迷人的星海。
我也遇到了让我心动的女孩。
她叫林薇,是隔壁理工大学生物信息专业的学生。我们相识在一次两校联合举办的技术沙龙上。那时我做了一个关于算法优化的简短分享,她是台下提问最积极的那个,问题犀利而切中要害。沙龙结束后,我们就刚才的话题又讨论了很久,从算法聊到各自的专业,从最近的论文聊到对未来交叉领域的看法。她思维敏捷,眼神清澈,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谈起专业时眼中闪着光,那光芒和我记忆中的某个人依赖的、算计的光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源自热爱和求知欲的、纯粹而明亮的光。
我们自然而然地走近,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未名湖边散步争论某个技术细节,一起为赶项目进度在咖啡馆熬夜。和她在一起,很舒服,无需刻意,无需猜疑,我们可以激烈地辩论学术问题,也可以安静地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是战友,是知己,也是慢慢走入彼此内心的恋人。我从未和她详细提过高中那段不堪的往事,她似乎也从不过问我的过去,我们更关注彼此的现在和共同的未来。这种相互尊重、并肩成长的感情,踏实而温暖。
大三选择方向时,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毕业后直接工作。我想将所学应用到更广阔的实际场景中去。在导师的推荐和自己的努力下,我拿到了一家顶尖科技公司的研发岗位录用通知。林薇则决定继续深造,申请了海外一所名校的生物信息学博士项目,并且顺利拿到了offer。我们面临着许多校园情侣都要面对的“毕业去向”问题,但并没有太多纠结。我们认真谈了一次,结论是:支持彼此追求更好的发展。距离是挑战,但并非不可逾越。重要的是目标一致,心在一起。
毕业季,紫荆花又开,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气息,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毕业典礼上,我穿着学士服,坐在礼堂中,聆听师长的殷殷嘱托。当校歌响起,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四年前,那个带着伤痕、也带着倔强走进园子的少年,如今已变得沉稳自信,有了清晰的方向和坚定的步伐。清华给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眼界、格局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
散场后,我和林薇在礼堂外合影。阳光很好,落在我们年轻的脸上。
“接下来,你南下,我北上,可要常联系。”她笑着说,眼里有不舍,但更多是祝福和期待。
“一定。你好好做你的科研,我好好打我的工,咱们顶峰相见。”我握紧她的手。
这时,手机震动,是李铭发来的微信。是一张朋友圈截图,配文是:“路过母校,感慨万千,听说今年考得也不错。”
截图是高中学校的光荣榜,列着今年考上名校的学生名单和照片。在名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苏婉。下面标注着:考入XX大学(专升本)。
我手指顿了顿,然后平静地划过,关掉了图片。
没有评论,没有回复。
李铭又发来一条:“看她现在这样,唉,也是自己选的。你怎么样?毕业典礼结束了吧?啥时候回来聚聚?哥几个就等你呢!”
我笑了笑,回复:“刚结束。过几天就回,聚。”
是的,该回去看看父母,看看老朋友了。
至于其他的,早已是消散在风里的尘埃。
离校前,我特意去了一趟计算机系的实验室,向导师道别。导师送我出来,拍拍我的肩膀:“凌宇,这几年,你做得很好。记住,学校教给你的是学习和思考的方法,社会是更大的课堂。保持你的好奇心和踏实劲,未来是你们的。”
“谢谢老师,我会的。”
拖着行李箱走出校园大门,我回头望了一眼“清华大学”的牌匾,阳光为它镀上一层金边。
心中充满感激,再无阴霾。
南下入职,新城市,新起点。工作充满挑战,也带来丰厚的回报。我和林薇隔着时差,却靠着网络和彼此的理解,感情稳步升温。我们约定,等她博士毕业,我们就结束异地,在同一个城市定居,无论是回国还是留在外面,一起规划未来。
一年后的春节,我回家过年。
家庭聚餐,其乐融融。亲戚们问起工作,问起林薇,言语间都是祝福。父亲喝了些酒,又开始念叨我当年差点被“骗去二本”的旧事,母亲在桌下轻轻踢他,嗔怪道:“大过年的,提那些不开心的干嘛!咱们小宇现在不好好的?”
父亲呵呵一笑,举杯:“对,不提了!我儿子,靠自己,走正道,比什么都强!来,喝酒!”
我也笑着举杯。
是的,走正道,靠自己的努力和选择,赢得想要的人生。这条路上,或许有过岔路口,或许遇到过风雨,但只要心向光明,脚步坚实,终能走向开阔之地。
那些曾经的欺骗、算计、背叛线上股票配资开户,早已在奋进的汗水和成长的喜悦中,风干、褪色,化为人生阅历中一道浅淡的、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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