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这是从国贼杨国忠府邸抄没的最后一批清单。”内侍监李辅国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明宫的死寂无锡股票配资公司,他双手奉上一卷厚厚的卷宗,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金银玉器,古玩字画,整整装了三百多车!此贼祸国殃民,如今家产充入国库,也算是为平叛大业尽了最后一份力。”
新帝李亨,也就是刚登基不久的唐肃宗,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
他接过清单,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冷声道:“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国贼,搜刮的民脂民膏,自然是要还于天下的!朕要亲自看看,这个奸佞到底贪婪到了何种地步!”
01
大明宫,紫宸殿。
自灵武登基,又经历千辛万苦光复长安,这还是唐肃宗李亨第一次能安稳地坐在这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上。
殿外的焦土与残垣还在提醒着他那场几乎颠覆了大唐江山的安史之乱,殿内的烛火却映照着一个百废待兴的未来。
然而,此刻李亨的心情却远没有眼前的安宁来的平静。
他的面前,摊开着那份来自杨国忠府邸的查抄清单,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刺穿着他的神经。
“南海异种珊瑚树一对,高三尺,估价三万贯……”
“西域进贡夜明珠一匣,共十二颗,夜可照读……”
“前朝王羲之真迹《兰亭序》摹本,褚遂良款……”
一行行,一页页,触目惊心的财富罗列在纸上,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杨国忠那张肥胖而贪婪的脸。
李亨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胸中燃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想起了仓皇逃出长安的那个雨夜,想起了马嵬坡下六军不发、将士泣血的悲愤场景。
士兵们嘶吼着,要求他处死“国贼”杨国忠和他的妹妹,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杨贵妃。
父皇玄宗无力地瘫软在泥泞中,而他,作为太子,为了稳定军心,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不得不亲手将杨氏一族推向了深渊。
他永远忘不了杨国忠临死前那怨毒又似乎带着一丝解脱的复杂眼神,也忘不了贵妃被一卷白绫赐死时的凄美与绝望。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就是眼前这份清单的主人吗?
若不是他权倾朝野,排挤忠良,蒙蔽圣听,安禄山那个胡人又怎敢悍然起兵,让这繁华的帝国沦为人间地狱?
处死杨国忠,是他平定叛乱的第一步,也是他凝聚人心的关键之举。
如今看来,此举不仅没错,更是大快人心!
这份清单,就是杨国忠通敌卖国、祸国殃民的铁证!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畅快,仿佛马嵬坡的阴霾都被这堆积如山的财富给冲散了。
他拿起朱笔,便想在卷宗的末尾批上“罪大恶极,传示天下”八个大字,好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个国贼的真面目。
然而,就在他的笔尖即将落在纸上时,他的目光却被清单最后一页的几行小字给吸引住了。
那几行字的笔迹与前面截然不同,潦草而急促,似乎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下的。
而且,记录的东西也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些看似寻常的军用物资。
“上等战马三百匹,精炼铁料五千斤,良家米粟一万石……共计七车,由西域商队押运,目的地——范阳。”范阳?
李亨的瞳孔骤然收缩。
范阳,那是安禄山起兵的大本营!
在战事最吃紧的时候,杨国忠竟然将如此巨量的军用物资送往范阳?
这已经不是贪财,这是赤裸裸的资敌!
他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继续往下看。
在这些物资记录的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墨笔写的,几乎与纸张的颜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以珠换鱼目,以身饲虎狼。”这十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李亨的脑海中炸响。
什么意思?
用珍珠去换鱼的眼睛?
用自己的身体去喂食虎狼?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谶语,又像是一场交易。
可这交易的内容,却让他不寒而栗。
杨国忠送给安禄山七车“财物”,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真的是在资敌,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李亨的心底冒了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踱步,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那个猜测,杨国忠的奸佞形象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怎么可能会有反转?
这一定是杨国忠的障眼法,或许是他与安禄山分赃的记录!
对,一定是这样!
可那句“以身饲虎狼”,又该如何解释?
这分明是抱着必死决心的写照。
李亨的心彻底乱了。
他发现,这个已经被他亲手送上死路的国贼,似乎还隐藏着他所不知道的另一面。
这份清单,不再仅仅是罪证,它变成了一个谜团,一个关乎战争背后真相的、致命的谜团。
02
“来人!”李亨对着空旷的大殿喊道,声音因为内心的激荡而显得有些沙哑。
李辅国像个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立刻去将整理这份清单的户部司库给朕叫来!朕有话要问他!”李亨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地盯着清单上那诡异的十个字。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来打消自己心中那个荒唐的念头。
不多时,一个年过半百、身材干瘦的户部司库被带到了紫宸殿。
他一见到皇帝,便吓得浑身哆嗦,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颤声道:“罪臣……罪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起来回话。”李亨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朕问你,这份清单最后一页的记录,是何人所写?这批送往范阳的物资,又是怎么回事?”司库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瞥了一眼那份清单,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凑近了仔细辨认了许久,才迟疑地回答道:“回……回禀陛下,这份清单前面的部分,确实是臣等根据查抄实物所录。但这最后一页……这笔迹并非臣等所为。而且,杨国忠府上的库房里,也从未发现过什么战马、铁料,臣等当时以为……以为是前任书吏的笔误,便没有深究。”“笔误?”李亨冷笑一声,“七车军用物资,目的地范阳,这也能是笔误?你们户部的人,就是如此办事的吗?”司库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是臣等失职,是臣等该死!只是……这记录实在太过离奇,杨国忠身为宰相,私藏军械已是重罪,何况是送往范阳……这简直就是通敌的铁证啊!臣等以为,这或许是国贼自己记录的罪证,不敢妄加揣测,故而……”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在所有人眼中,杨国忠就是国贼,他做出任何通敌卖国的事情都不足为奇。
这份记录,只会加重他的罪名,没有人会去想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李亨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这些官吏早已被固有的印象蒙蔽了双眼,他们只会看到他们愿意相信的东西。
现在,能解开这个谜团的,只有他自己。
夜深了,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李亨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对着那份清单枯坐。
殿外的风声鹤唳,仿佛又将他带回了那个血与火的年代。
安禄山的叛军势如破竹,铁蹄踏碎了盛世的繁华。
父皇玄宗带着他和百官仓皇出逃,一路上的颠沛流离,百姓的哀嚎,将士的绝望,至今仍历历在目。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了杨国忠。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安禄山在范阳的势力日益膨胀,朝中并非没有有识之士提出警告,但杨国忠总能以各种理由为安禄山开脱,甚至还多次在父皇面前夸赞安禄山“忠心可嘉”。
他将所有反对安禄山的大臣都视为异己,一一排挤出朝堂。
他的所作所为,客观上为安禄山的谋反铺平了道路。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可如果他真的一心为安禄山,为何又要留下这句“以身饲虎狼”的绝笔?
一个真正的叛徒,会用如此悲壮的词语来形容自己吗?
李亨的脑海中,两个截然不同的杨国忠形象在疯狂地撕扯。
一个是历史上那个贪婪跋扈、嫉贤妒能、最终导致国家陷入战乱的奸相;另一个,则是一个背负着千古骂名,用自己的生命和名誉去执行某个秘密计划的孤臣。
这太疯狂了!
李亨用力地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变得清晰。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三个神秘的关键词:“珍珠”、“鱼目”、“虎狼”。
“虎狼”无疑指的是安禄山。
那么,“珍珠”和“鱼目”又代表着什么?
“以珠换鱼目”,字面意思是拿珍贵的东西去换取廉价甚至虚假的东西。
七车所谓的“军用物资”,难道就是那昂贵的“珍珠”?
那么,他换回来的“鱼目”,又是什么?
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情报?
还是一件足以扭转战局的信物?
李亨越想越觉得心惊,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一桩惊天大案的冰山一角。
这桩案子的真相,不仅关系到杨国忠个人的评价,更可能颠覆整个安史之乱的历史定论。
他不敢再往下想,因为那背后的水太深,深到足以将他这个新生的皇权彻底淹没。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将那张写着秘密的纸页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放在烛火上点燃。
跳动的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上面的文字,最后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但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追查。
恰恰相反,他决定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用自己的力量,去揭开那层层包裹的迷雾。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李辅国和朝中那些曾经与杨国忠为敌的势力。
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03
烧毁了那张关键的纸页后,李亨的心绪反而慢慢沉静下来。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能通过正常的朝廷渠道去调查。
户部、大理寺、御史台,这些机构里盘根错节,到处都是各方势力的眼线。
他若是稍有异动,想必第二天就会传遍整个朝堂,那些曾经弹劾杨国忠的臣子们会立刻警觉起来,甚至会联手阻挠他的调查。
他需要一个绝对可靠,又对前朝秘闻了如指掌的人来协助他。
思来想去,一个苍老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高力士。
作为侍奉了父皇玄宗一辈子的贴身太监,高力士见证了大唐从开元盛世到天宝之乱的整个过程。
他为人沉稳,口风极严,更重要的是,他对杨国忠和安禄山二人的发迹与交恶了如指掌。
虽然在马嵬坡之变后,高力士因为劝阻父皇赐死杨贵妃而受到迁怒,被自己冷落,但李亨相信,在大是大非面前,这位老宦官依然会站在大唐这一边。
当晚,李亨便以“商议太上皇起居”为由,秘密召见了已被闲置在宫中角落,几乎被人遗忘的高力士。
高力士的头发已经全白,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浑浊而深邃,仿佛藏着无数的往事。
他跪在李亨面前,恭敬地行了大礼,姿态一如当年侍奉玄宗时那般谦卑。
“高翁请起。”李亨亲自扶起了他,赐了座,“朕今日找你来,是有一桩陈年旧事,想向你请教。”高力士受宠若惊,连忙道:“陛下言重了,老奴知无不言。”李亨沉吟片刻,将自己心中的疑问缓缓道出,但他隐去了查抄清单的细节,只是说自己偶然间发现,杨国忠在战前曾秘密送过一批物资给范阳的安禄山,并留下了一句“以珠换鱼目,以身饲虎狼”的密语。
他紧紧地盯着高力士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果然,当听到这十个字时,高力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失声喃喃道:“以珠换鱼目……是他……竟然是他……”“你果然知道些什么!”李亨的心猛地一跳,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力士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为复杂和沉痛的语气说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更牵扯到一桩皇家绝密……您可曾听说过‘不良人’?”
“不良人?”李亨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印象,那是前朝设立的专司缉捕和秘密侦查的机构,但在他父皇天宝年间,因为权力过大,威胁到了皇权,已经被明令取缔,人员也尽数解散。
“没错。”高力士点了点头,“明面上,不良人确实是被解散了。但太上皇……他并没有完全放弃这股力量。他秘密地保留了一小部分最精锐的核心人员,组成了一个更加隐秘的组织,名为‘麟游卫’,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而这个组织的……第一任统领,在入朝为相之前,就是杨国忠。”
“什么?!”李亨震惊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杨国忠,这个靠着杨贵妃裙带关系上位的市井无赖,竟然曾经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奴知道陛下难以相信。”高力士苦涩地笑了笑,“但事实就是如此。杨国忠此人,虽然贪财好色,器量狭小,但他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对太上皇忠心耿耿。他早年游历四方,结交三教九流,对江湖和市井的门道极为熟悉,这正是执掌‘麟游卫’所需要的能力。
太上皇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破格提拔。
至于他后来入朝为相,飞扬跋扈,其实……也有一部分是太上皇有意为之。”
“为何?”李亨不解地问。
“为了平衡。”高力士叹了口气,“当时朝中,李林甫相权过大,尾大不掉。太上皇便扶持杨国忠,让他与李林甫争斗,以此来巩固皇权。只可惜,太上皇玩弄权术,最终却被权术反噬。他没想到,杨国忠这颗棋子,比李林甫更加贪婪,更加没有底线。”李亨沉默了。
父皇的制衡之术,他早有耳闻,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他让一个秘密组织的头目来当宰相,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那‘以珠换鱼目’又作何解释?”
李亨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这是‘麟游卫’内部的最高行动密语。”
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极低,“意思是,为了达成最终的战略目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牺牲掉最有价值的棋子,去换取一个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情报或机会。‘珍珠’,指的就是被牺牲的高价值目标;而‘鱼目’,就是那个决定性的胜负手。
至于‘以身饲虎狼’,则是指执行此计划的卧底,必须有抱着必死之心,深入敌营,用自己的生命去完成任务。”
听到这里,李亨的后心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几乎可以肯定,杨国忠送往范阳的那七车财物,就是他献给安禄山这只“虎狼”的“珍珠”,而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换取某个关键的“鱼目”。
杨国忠……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国贼,难道真的是在执行一个连父皇都可能不知道的、最高级别的卧底任务?
04
高力士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李亨对杨国忠的认知。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之中,每往前走一步,都会发现更多令人震惊的秘密。
如果杨国忠真的是在执行“麟游卫”的秘密任务,那么他留下的线索,绝不可能只有查抄清单上的那一句密语。
当晚,李亨破例将高力士留在了宫中。
他以“太上皇身体有恙,需老臣在旁侍奉”为由,将高力士安置在自己的书房偏殿,实际上是为了方便两人随时商议。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亨便换上了一身便服,带着几名最心腹的禁卫,和高力士一同秘密出宫,前往杨国忠的府邸。
杨府在战乱中虽未被完全焚毁,但也遭到了乱兵的洗劫,早已是断壁残垣,一片狼藉。
抄家的官吏们只对金银财宝感兴趣,将府邸翻了个底朝天后,便弃之不顾。
李亨和高力士走进这座曾经权倾一时的相府,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腐朽和血腥的气味。
按照高力士的指点,他们径直来到了杨国忠生前处理公务的书房。
书房里同样是一片狼藉,书籍奏折散落一地,名贵的文房四宝早已不见踪影。
“陛下,‘麟游卫’的成员都有一个习惯,”高力士一边仔细地检查着书架和墙壁,一边低声说道,“他们会在自己的居所设置一处绝对安全的密室,用来存放最重要的情报。杨国忠生性多疑,他的密室,一定建在最不起眼,也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两人几乎将整个书房都检查了一遍,敲遍了每一块地砖,每一寸墙壁,却一无所获。
就在李亨快要放弃的时候,高力士的目光,却停留在了书房中央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制成的巨大书案上。
这张书案极为沉重,抄家的官吏和乱兵都无法搬动,因此得以幸免。
“陛下,请助老奴一臂之力。”高力士说着,便开始研究书案的边缘。
李亨也上前帮忙,两人顺着书案的雕花纹路一寸寸地摸索。
终于,高力士在一处麒麟浮雕的眼睛上,轻轻按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书案的下方,竟然缓缓地弹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并不大,里面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金条或地契,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李亨的心跳瞬间加速,他亲手接过铁盒,打开了它。
铁盒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财富,只有几卷泛黄的羊皮地图,一叠厚厚的信笺,以及几本账册。
李亨迫不及待地展开了其中一幅地图。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河北道地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地、以及将领之间的关系网络。
其信息的详尽程度,甚至超过了朝廷兵部存档的枢密文件。
他拿起那些信笺,发现全都是用一种他看不懂的密码写成的。
而那几本账册,表面上看记录的是杨家与西域商人的茶叶丝绸贸易,但仔细核对上面的数字和日期,就会发现其中暗藏玄机。
高力士拿起一本账册,又对照着信笺上的密码,很快便找到了破解的规律。
他指着账册上的几行字,对李亨解释道:“陛下请看,这上面写着‘天宝十四载,三月,购入昆仑奴三百,价五千金’。
这‘昆仑奴’,在‘麟游卫’的密语中,指代的是精锐士兵。
‘三百’是人数,‘五千金’则是他们的具体番号和所属部队。
这实际上是一条情报,记录了安禄山在某时某地增兵三百的详细信息。”
李亨顺着高力士的指点看下去,越看越是心惊。
这几本看似普通的账册,竟然是一部完整的、记录了安禄山从天宝末年到起兵叛乱前所有军事调动和阴谋活动的情报档案!
而这些情报的来源,正是通过那些与杨国忠交易的“西域商人”传递回来的。
在最后一本账册的夹层里,李亨找到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旁边标注着他们的身份——“范阳马商,何九”;“幽州布商,钱三”;“平卢粮商,张大”。
这三个名字下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批注:“鱼目。”找到了!
李亨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三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商人,就是杨国忠用七车财宝和自己的名誉换回来的三枚关键棋子!
他们就是那三只潜伏在“虎狼”身边的“鱼目”!
原来,杨国忠并非对安禄山的狼子野心一无所知,恰恰相反,他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早地洞悉了安禄山的阴谋。
但他知道,仅凭这些情报,根本无法说服已经被安禄山蒙蔽的父皇。
贸然上奏,不但扳不倒安禄山,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决绝的道路。
他利用自己贪婪好色的伪装,主动与安禄山结交,用一次次“输送利益”的方式来麻痹对方,暗中却在执行着“以珠换鱼目”的计划,将自己的眼线,像钉子一样,一颗颗地钉进了安禄山的核心腹地。
05
真相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但李亨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他手中握着那份写着三个名字的名单,感觉它有千斤之重。
何九、钱三、张大,这三个化名背后,是三个用生命在为大唐传递情报的勇士。
而布下这盘惊天大棋的杨国忠,却早已在马嵬坡身首异处,背负着万世的骂名。
李亨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悲哀。
他这个皇帝,连朝中最忠诚的臣子都无法分辨,甚至还亲手将他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这三个人,让他们活下来,并证明杨国忠的清白。
但这谈何容易?
战乱之后,河北道依旧是叛军残余势力的盘踞之地,局势混乱。
这三个商人可能早已更换了身份,或者……已经牺牲了。
高力士看出了李亨的忧虑,他从铁盒的底部,又拿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收件人的名字——朔方节度使,李光弼。
李光弼是平定安史之乱中功勋最为卓著的将领之一,为人正直,智勇双全,也是李亨最为倚重的军事统帅。
“这是……”李亨疑惑地接过信件。
“如果老奴没猜错,这应该是杨国忠留下的后手。”高力士说道,“李光弼将军常年镇守北疆,对河北道的情况最为熟悉。杨国忠将这封信留在这里,想必是希望有朝一日,发现这个秘密的人,能够通过李将军,找到那三位密探的下落。”李亨立刻撕开了信封。
信里的内容并不多,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说,若见此信,说明他已不在人世,请持信者凭信中之物,联系李光弼将军,他会告知一切。
而在信纸的夹层中,李亨发现了一块小小的、由玄铁打造的令牌。
令牌的一面刻着一只麒麟,另一面则是一个古朴的“杨”字。
这正是“麟游卫”统领的信物。
有了这封信和令牌,就等于有了找到三位密探的钥匙。
李亨当即决定,立刻派遣一名最可靠的使者,携带信物,秘密前往李光弼的军中。
他必须抢在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之前,联系上李光弼,确保三位密探的安全。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达命令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李辅国那令人心烦的通报声。
“陛下,中书令崔圆、门下侍中房琯等几位大人在殿外求见,说是有紧急要务禀报。”李亨皱了皱眉。
崔圆和房琯,都是朝中重臣,也是当年弹劾杨国忠最积极的人。
他们在这个时候联袂而来,绝非偶然。
他迅速将信和令牌收入怀中,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沉声道:“宣。”崔圆和房琯等人走进大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义愤填膺的神情。
他们行过礼后,崔圆便迫不及待地出列奏报道:“陛下,臣等有本上奏!国贼杨国忠虽已伏诛,但其罪恶滔天,罄竹难书!近日,臣等又查获了其通敌叛国的最新罪证,恳请陛下下旨,追削其全部官爵,抄没其所有亲族,并将其尸骨从墓中掘出,施以鞭刑,以儆效尤!”“哦?又有新罪证?”李亨的眼皮跳了一下,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房琯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陛下请看!这是我们从一名被俘的叛军将领身上搜出的密信。信中,杨国忠亲笔写明,他将与安禄山里应外合,待安贼攻破长安之日,便是他荣登宰辅之时!信末,还盖有杨国忠的私人印信!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其叛逆之心,昭然若揭!”李亨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他死死地盯着房琯手中的那封信,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他知道,那封信,绝对是伪造的。
这是那帮早已视杨国忠为死敌的朝臣们,为了彻底钉死杨国忠,为了掩盖某些真相,而精心设计的一个圈套。
他们不仅要让杨国忠永世不得翻身,更是在向他这个皇帝示威。
此刻,李亨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猎物。
他刚刚才得知杨国忠可能是忠臣,这些人就立刻抛出了“铁证”。
他如果出言反驳,就等于是在为天下第一国贼辩护,必将引起朝野震动,甚至动摇他刚刚坐稳的皇位。
可如果他就此默认,那不仅杨国忠的冤屈将永无昭雪之日,那三位潜伏在敌营的密探,也极有可能因为这封伪造的信件而暴露身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辅国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他看着陷入两难的皇帝,眼中闪烁着权谋得逞的光芒。
他轻轻上前一步,用他那特有的阴柔嗓音说道:“陛下,众位大人的拳拳爱国之心,天地可鉴。杨国忠之罪,神人共愤,若不严惩,何以告慰战死的数百万将士英灵?何以面对天下悠悠众口?还请陛下,即刻下旨吧!”冰冷的话语,像一把尖刀,抵在了李亨的喉咙上。
他被将死了。
06
紫宸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龙椅上的李亨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裁决。
崔圆和房琯等人眼神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辅国则垂手立于一旁,看似恭敬,实则将所有的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李亨的内心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他知道,这封所谓的“密信”出现得太过蹊KIU巧,简直就像是算准了他会发现杨国忠的秘密一样。
这背后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而崔圆、房琯,甚至李辅国,都可能是这个阴谋的一部分。
他们急于将杨国忠的罪名彻底坐实,不仅是为了邀功,更是为了掩盖一些他们不希望被自己知道的真相。
或许,他们当年与杨国忠的政斗,并非只是简单的派系之争。
或许,他们与安禄山之间,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现在,他们抛出这封伪造的信,就是一石二鸟之计。
一方面,可以彻底铲除杨氏一族的残余势力,永绝后患;另一方面,也是在警告他这个皇帝,不要试图去触碰那段已经被尘封的历史。
如果他敢为杨国忠说一句话,那么“包庇国贼”的罪名,就足以让他这个根基未稳的新君陷入万劫不复。
良久,李亨缓缓地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封致命的信件上。
他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
“好,好一个‘人证物证俱在’!”
他拿起那封信,看也不看,就扔回了房琯的面前,语气冰冷地说道:“杨国忠祸国殃民,罪该万死!众卿家国之栋梁,能洞察奸佞,为国除贼,朕心甚慰!此事,就依众卿所奏,着中书省拟旨,昭告天下。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射出凌厉的寒光,“惩治国贼,是为了彰显国法,警示后人,而不是为了泄私愤!将其掘墓鞭尸,有伤天和,亦非仁君所为。此事不必再提。至于其亲族,凡参与谋逆者,一律按律处置;未曾参与者,革去功名,贬为庶民,不得再入朝堂。就这么办吧!”说完,他猛地一挥袖袍,喝道:“退朝!”崔圆和房琯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皇帝会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虽然对于“鞭尸”一条有所驳回,但核心目的已经达到。
他们连忙跪下谢恩,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在他们看来,这位新皇帝虽然经历了战火洗礼,但在政治手腕上,依旧显得有些稚嫩。
李辅国深深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亨,也跟着众人退了出去。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大殿再次恢复死寂,李亨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龙椅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刚才的妥协,是唯一的选择。
他必须先稳住这群人,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表现得越是痛恨杨国忠,他们就越不会怀疑他已经知道了真相。
这为他寻找三位密探,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当晚,李亨没有入睡。
他在灯下,亲笔写了一封密诏,然后将它与杨国忠留下的那封信和玄铁令牌一起,用蜡丸封好。
他召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侍卫统领,陈玄。
陈玄是他在东宫时的旧部,一路从长安护送他到灵武,忠心耿耿,武艺高强。
“陈玄,”李亨将蜡丸交到他的手中,语气无比凝重,“朕现在交给你一个生死攸关的任务。你立刻带上二十名最精锐的‘飞骑’卫,连夜出城,不得惊动任何人。
你们一路向北,日夜兼程,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朔方,将此物亲手交给李光弼将军。
记住,此事关系到大唐的国运,除了李将军,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沿途之上,无论遇到任何阻拦,格杀勿论!”
陈玄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郑重地单膝跪地,沉声道:“臣,遵旨!保证完成任务!”看着陈玄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李亨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从陈玄出城的那一刻起,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场在暗中进行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道崔圆和李辅国等人的势力有多大,也不知道陈玄此去会遇到多少危险。
他只能赌,赌陈玄能比敌人更快一步,赌李光弼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长安城外,陈玄和他的二十名飞骑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破了沉沉的夜幕,向着北方的朔方疾驰而去。
他们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怎样的惊天秘密,他们只知道,他们是皇帝手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07
朔方,大唐北方最重要的军事重镇。
连绵的军帐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中军大帐内,被誉为“大唐战神”的李光弼正对着沙盘,研究着河北地区叛军残余的动向。
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即使是在战后,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就在这时,亲兵入内禀报,称有一支来自京城的禁军小队求见,为首的将领自称陈玄,手持陛下密令。
李光弼心中一凛。
京城来的禁军?
还是秘密前来?
他立刻屏退了左右,亲自出帐迎接。
当他看到风尘仆仆、身上甚至还带着几处伤口的陈玄时,他意识到,京城一定出大事了。
陈玄确认了李光弼的身份后,立刻将那枚蜡丸呈上。
李光弼捏碎蜡丸,取出了里面的信件和那块刻着麒麟的玄铁令牌。
当他看到令牌的那一刻,这位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将领,脸色骤然大变,手甚至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急切地打开了皇帝的密诏和杨国忠的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脸上,是震惊、悲痛、愤怒、惋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到了极点。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陈玄,用一种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问道:“杨相……他走的时候,可还安详?”陈玄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竟然会称呼天下第一国贼为“杨相”,而且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尊敬。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道:“回将军,杨国忠死于马嵬坡哗变,被乱军所杀,尸骨无存。”李光弼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竟从这位铁汉的眼角缓缓滑落。
他仰天长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杨相,你这又是何苦……何苦啊!”他转身回到帐中,从一个上锁的铁箱里,取出了一叠密报。
他将密报递给陈玄,说道:“你将这些带回去,亲手交给陛下,他一看便知。杨相的清白,天日可昭!”陈玄接过密报,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自己护送的,是一个足以颠覆朝堂的惊天秘密。
李光弼看着他,缓缓地揭开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你以为杨相是国贼,我也曾这么以为,天下人都这么以为。”李光弼的声音低沉而悲怆,“可我们都错了。错得离谱!”原来,早在天宝十二年,安禄山在范阳的野心就已经初露端倪。
当时,李光弼作为边将,曾多次向朝廷上书示警,但奏折都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甚至他还因此遭到了排挤。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个自称“杨氏家臣”的神秘人找到了他,交给了他那块玄铁令牌,并传达了杨国忠的密令。
杨国忠告诉他,朝堂之上,朋党之争已经蒙蔽了圣听,他无法通过正常的渠道来遏制安禄山。
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执行一个九死一生的计划——“死间”。
他要伪装成安禄山最坚定的盟友,用贪婪和愚蠢来麻痹安禄山,为他输送利益,换取他的信任。
而他付出的代价,就是那七车所谓的“财物”。
那根本不是什么军用物资,而是杨国忠掏空了自己多年积攒的家底,又向长安城的富商们借贷,凑出来的真金白银、奇珍异宝。
他用这笔巨款,向安禄山“购买”了三个人的“忠诚”。
这三个人,表面上是安禄山麾下的三名汉人降将,平日里负责管理马匹、布匹和粮草,毫不起眼。
但他们的真实身份,却是李光弼麾下最精锐的斥候校尉!
他们三人在一次与奚人作战中,兵败被俘,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战死。
是杨国忠,通过他遍布三教九流的情报网,得知了他们还活着的消息,并制定了这个石破天惊的“以珠换鱼目”的计划。
他用自己的万贯家财和千古骂名,将这三枚最重要的棋子,安插到了安禄山的心脏地带。
从此,一份份关于叛军动向、兵力部署、粮草位置的绝密情报,通过一条由杨国忠建立的、九曲十八弯的秘密商路,源源不断地送到了李光弼的手中。
“你看看这些。”李光弼指着那些密报道,“潼关之战前,我能提前在险要设伏,大败敌军;收复长安时,我能精准地找到叛军的粮仓,断其后路……这些,全都是靠着那三位兄弟用命换来的情报!而布下这一切的杨相,却被我们当成了国贼,被逼死在了马嵬坡……”陈玄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冷。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才能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背负着叛国的骂名,忍受着天下人的唾弃,用自己的生命和名誉,去守护这个他深爱着的国家。
杨国忠,他不是国贼,他是大唐最孤独,也最伟大的守夜人!
08
李光弼的叙述,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玄的心上。
他手中的那叠密报,此刻变得无比滚烫。
这哪里是什么军情,这分明是杨国忠用自己的血和泪写下的忠诚。
“那三位……英雄,他们现在何处?”陈玄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已经不敢想象,当朝廷将那封伪造的“通敌信”昭告天下后,这三位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孤胆英雄,将会面临怎样的绝境。
李光弼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忧色,他指着沙盘上河北道的一处地方,说道:“叛乱被平定后,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退守邺城,大部分的叛军残部也聚集在那里。根据他们最后一次传回来的情报,他们三人,应该就在邺城之中。但自从半个月前,长安的消息传来,他们与我的联系,就彻底中断了。” 半个月前,正是崔圆等人抛出那封伪造信件的时候。
显而易见,敌人已经动手了。
他们伪造信件,不仅是为了在政治上彻底打倒杨国忠,更是为了借刀杀人,除掉这三位知道太多秘密的密探。
安庆绪虽然昏庸,但也不是傻子,看到了朝廷官方认定的“杨国忠通敌铁证”,必然会对身边所有与杨国忠有关的人进行清洗。
那三位校尉,此刻的处境,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不行!我们必须立刻去救他们!”陈玄激动地说道。
“救?怎么救?”李光弼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痛苦和无奈,“邺城现在是龙潭虎穴,城中尚有数万叛军。我们的大军正在休整,无法立刻发动总攻。若是派小股部队潜入,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我们现在甚至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被关押在何处。” 这是一个死局。
知道真相的人,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被朝堂纷争所困。
而唯一能证明真相的人,却深陷敌营,生死未卜。
“不,还有机会。”李光弼在帐中来回踱步,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沙盘上的一点,“邺城之外,有一支军队,或许能成为我们的奇兵。” 他指的是唐将郭子仪的部队。
郭子仪与他齐名,同样是平叛的中流砥柱,此刻他的大军就驻扎在邺城附近,与叛军形成对峙之势。
“我立刻修书一封,你亲自去见郭帅。”李光弼当机立断,“我会将事情的原委告知于他。郭帅与我相交莫逆,为人忠义,他一定会出手相助。你们两支精锐合兵一处,组成一支敢死队,潜入邺城,还有一线生机!” 这已经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陈玄不敢有丝毫耽搁,他收好所有的信件和密报,接过李光弼写给郭子仪的亲笔信,甚至来不及休整,便再次跨上了战马。
“将军,这些密报……”临行前,陈玄问道。
“你带回长安,交给陛下。”李光弼的眼神坚定如铁,“朝堂上的战斗,就交给陛下去处理。而战场上的事情,交给我们!告诉陛下,无论如何,我李光弼,一定会将这三位大唐的英雄,活着带回来!” 陈玄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将兵分两路。
一路,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营救英雄;另一路,则是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为忠臣正名。
两条战线,都同样凶险,同样至关重要。
当陈玄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风沙之中,李光弼立刻召集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三百名亲卫。
他站在高台之上,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沉声说道:“将士们,我将要交给你们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我们此去,不为攻城略地,不为金银财宝,只为救出我们被困的袍泽,我们大唐的英雄!此去邺城,有死无生!有谁不愿去的,现在可以退出!” 三百将士,鸦雀无声。
下一刻,所有人都用兵器敲击着自己的铠甲,发出了山崩海啸般的怒吼:“愿为将军效死!愿为大唐效死!” 李光弼虎目含泪,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邺城方向,吼道:“出发!” 三百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向着那座被阴云笼罩的死亡之城,逆行而去。
他们是一支孤军,但他们背负着一个被冤屈的忠魂,以及三位英雄的性命。
这一战,他们必须赢。
09
邺城,叛军最后的巢穴。
城内气氛压抑,安庆绪的残暴统治让每一个人都活在恐惧之中。
关于杨国忠与安禄山勾结的“官方文书”早已贴满了城墙的每一个角落,一场针对“杨党余孽”的大清洗正在血腥地进行。
在邺城最深处的监牢里,何九、钱三、张大三人被绑在浸水的刑架上,浑身遍体鳞伤,但他们的眼神,却依旧像狼一样凶狠。
“何九,你说……将军他……会来救我们吗?”最年轻的钱三咳出了一口血水,虚弱地问道。
年长的何九冷笑一声,啐掉了嘴里的血沫:“别做梦了。朝廷已经给我们定了罪,我们现在是叛徒的同党。将军就算想救,也师出无名。我们……回不去了。” 一旁的张大沉默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牢房外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光。
他们不怕死,从他们接受这个任务的第一天起,他们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不甘心杨相的苦心和牺牲,最终换来的却是千古的骂名。
就在他们陷入绝望之际,牢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和厮杀声。
紧接着,牢门被人一脚踹开,火光涌了进来。
一个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郭帅!”三人失声惊呼。
来人正是大唐名将郭子仪,他的身后,是陈玄和他带领的“飞骑”卫。
原来,陈玄在见到郭子仪后,郭子仪得知真相,同样是震惊与悲愤交加。
他与李光弼南北合力,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营救计划。
由他带领精锐,趁夜从守备最薄弱的西门发动突袭,制造混乱,吸引叛军主力。
而李光弼则带领三百死士,从地道潜入,直扑大牢,救出三人。
“别废话了!快走!”郭子仪亲自为他们砍断了锁链。
营救行动异常惨烈。
叛军很快反应过来,四面八方地向他们包围而来。
为了掩护郭子仪和陈玄等人带着三位校尉撤退,李光弼亲自断后。
他和他麾下的三百死士,在邺城的大街上,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血腥的肉搏。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动了整个邺城。
李光弼如同一尊杀神,手中的长槊翻飞,所到之处,叛军人仰马翻。
但他身边的士兵,却在一个个地倒下。
“将军!快撤!我们顶不住了!”亲卫嘶吼着。
李光弼看了一眼已经成功汇合,正在向地道口撤退的郭子仪一行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们先走!把他们安全带出去!告诉陛下,李光弼没有辜负他的嘱托!”李光弼吼道。
他转身,带着仅剩的几十名亲卫,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迎向了潮水般涌来的叛军。
那场战斗的最后,没有人知道具体的情景。
只知道,当郭子仪等人从地道撤出邺城时,城内的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叛军在打扫战场时,只找到了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唐军尸体,他们围绕在一起,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态。
而李光弼,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他战死了,也有人说他杀出了一条血路,不知所踪。
这位与郭子仪齐名的大唐战神,就此成了一个谜。
10
长安,紫宸殿。
李亨手捧着那叠由陈玄从朔方带回来的密报,以及那三位被成功营救回来的校尉的亲笔供词,一夜未眠。
真相已经大白于天下,证据确凿,不容辩驳。
杨国忠不是国贼,他是帝国最深沉的守护者。
而李光弼,为了营救他们,为了守护这个真相,可能已经战死沙场。
李亨的心,像被无数把刀子反复切割,痛得无法呼吸。
他犯下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
他不仅错杀了一个忠臣,还可能失去了一位能为他稳定江山的战神。
第二天早朝,李亨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决绝,走上了朝堂。
他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让陈玄,当众宣读了那些来自朔方的密报和三位校尉的供词。
每一个字,都像一声惊雷,在朝堂上炸响。
原本喧闹的朝堂,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的反转给震得目瞪口呆。
崔圆和房琯等人,更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现在,你们还有谁认为,杨国忠是国贼?”李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再多说一个字。
崔圆和房琯瘫软在地,他们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们精心编织的谎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被撕得粉碎。
等待他们的,将是皇帝雷霆般的怒火和万劫不复的深渊。
然而,李亨并没有立刻处置他们。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那份最初的查抄清单。
他缓缓地说道:“杨国忠有罪,其罪在于身为宰相,未能防患于未然,致使国家陷入战乱,此为其过。但其亦有功,其功在于以身饲虎,为国尽忠,保全了平定叛乱的火种。功过相抵,朕决定,恢复其生前所有名爵,以亲王之礼,重新安葬。” 这个决定,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不追究罪责,也不大加褒奖,只是恢复了杨国忠应有的哀荣。
众人不解,但只有李亨自己知道,他不能再多了。
为杨国忠翻案,已经让朝堂产生了巨大的震动。
如果他再借此大肆清洗,必然会引起新一轮的党争,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战乱,百废待兴的帝国来说,是致命的。
他必须稳定,稳定压倒一切。
而且,他也不能将杨国忠塑造成一个完美无瑕的英雄。
马嵬坡的兵变,是事实;将士们的愤怒,也是事实。
他不能为了一个死去的杨国忠,而去否定那些曾经为国奋战的士兵。
他能给杨国忠的,只有一个皇帝的认可,和一个迟来的、无声的道歉。
朝会散后,李亨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杨国忠那座早已破败的府邸。
他站在那间发现秘密的书房里,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世人误解的背影。
他沉默了许久,轻轻地说了一句:“杨相,一路走好。这个天下,朕会替你,好好守着。” 从此,杨国忠的功与过,都被尘封在了史书之中,任由后人评说。
而唐肃宗李亨,则带着这份沉重的秘密,继续治理着这个伤痕累累的帝国。
他知道,在他的皇权之路上,永远都会有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和一个让他终身警醒的教训。
那份被他珍藏起来的查抄清单,也成了他书案上最醒目的一件东西,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帝王之路,一步都不能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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